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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閱讀專欄】再現「殘」身體:障礙者身體的劇本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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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蕭本人。圖: 一位坐在輪椅上的白人男性左手托著臉,右手稍微捲曲的手指放膝,面對將頭展出笑容。相片來源: MASC

本文收納於《劇場.閱讀》2016年5月號「再現『殘』身體」專欄

兩岸四地有不少身障者參與舞台表演類型例如,民俗技藝、綜藝表演、有的也在述說個人奮鬥史。在偏好所謂「四肢健全」的社會中,「障礙者/殘疾者」扛負污名,使得多數人在公眾空間游移求生存時,盡可能地展現 「雖有殘缺,但『也』能和『健全人』一樣!」

社會慣性要求殘身體演出什麼樣的腳本 (social script)?為什麼要和「健全人」一樣?當劇本偏離刻板印象中障礙者的角色,並透過演出來凸顯障礙者受到的社會偏見時,觀眾是否能意識到戲劇再現殘身體介入公共空間的政治性呢?觀眾拍手叫好、甚至感動落淚的是表演本身,還是表演者身體的異樣?兩者能抽離分開看嗎? 繼續閱讀


【劇場閱讀專欄】再現「殘」身體: 日常生活中的障礙者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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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翻拍泛黃的相片,不到一歲的我身穿醫院綠色的手術服,短髮穿夏天洋裝的媽媽抱著我照相,兩人表情平淡,直視鏡頭。後方有兩個方型紅紙寫福與壽

本文收納於《劇場.閱讀》2016年2月號「再現『殘』身體」專欄

我從沒受過表演藝術的訓練,但身體的展演時時上場:
產檯上,當我從母親的陰道口被拉出,醫生證實我得到家族遺傳的畸形,四肢皆只有兩指頭;展演,隨著我的哭聲、母親的啜泣和護士們二重奏般的驚嘆慌張聲中開始。

醫院診間,一群白袍的大人拿著殘障手冊鑑定文件,等著要檢查我外型像是雞爪的兩指頭還有極度彎曲的腳趾。

展演,在七歲的我微微顫抖著伸出手指頭、脫下襪子,伴著白袍人們皺著眉頭,上演。

展演,在超級市場,在我攤出雙手等著收找回的零錢那剎那,收銀員提高分貝的驚恐尖叫聲,將我的現身帶入最高潮。

大馬路上,一名陌生中年男子以極近的距離站在我身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胸前;我以為自己的女乳是這男人的獵物,但很快地發現,他兩眼定焦的是我那雙正在胸前揮舞、忙著整理側背包的手。展演,在男子下巴掉下來時,凝結。

我的朋友麥克.爾文(Mike Ervin) 患有肌肉萎縮症,一天他開著輪椅出門買杯裝飲料,等過紅綠燈時,一個路人從口袋掏出零錢正要往他的飲料杯投去。這人看到飲料杯上竟然有蓋子,驚訝的說,「啊,今日休業啊?」

原 來,這人看到只有手指頭會微微動作又坐在輪椅上的麥克,以為他在街頭行乞。他不知道的是,麥克是芝加哥當地的劇作家、作家和障礙權益運動人士。當遇見障礙 者手上的飲料杯不再是乞討的破爛空杯子,不符合刻板印象中障礙者潦倒可悲的樣貌。這位遇見障礙者的路人,精準表現出社會大眾對障礙者充滿偏見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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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留著白鬍子的白人男性劇作家、身心障礙權益社會運動者麥克身穿格子毛衣坐在他的電動輪椅上面對鏡頭微笑。背景是劇場中ㄧ排排的觀眾座位。左上角有播放演出節目中放映即時字幕的螢幕。
原圖來源: The Chicago Repor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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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翻拍泛黃的舊照片,手術後的我,趴在媽媽肩膀上睡著了,可見媽媽一手扶著我、拍著我,我的右手自然垂落靠在她的手臂上,右手整個被紗布包裹住。

這些成長過程與人互動的經驗,累積身體對於「存在感」的記憶。醫院生產房、手術室和診療間等,本身就是種劇場 (medical theater)。

異樣身體的顯現,扮演著與生俱來「標本物」的角色,在市場、大馬路上,破壞觀看者感官反應神經原本習慣的協調性,受驚甚至尖叫,也啟動 存在每個人心中的獵奇者原始動能。異樣者的身體與行為,即使只是做一般日常生活的小事,例如,被生下來、買東西、整理包包、出門買飲料, 都極輕易成為眾人眼神凝視的主角。

不用接受什麼表演訓練,都極能夠牽引觀者的情緒和反應。這裡指的異樣者,又特別是指台灣習慣說的身心障礙 者(或障礙者),或是港陸通稱的殘疾者。這般異樣的、障礙的身體,承載周圍太多人投射的負面情緒;通常人們無法在第一時間聯想到這些障礙身體和「美學」、 藝術表現可以有什麼樣的連結。

但,障礙者的身體,帶著濃厚的符碼,本身就具備戲劇張力,早就不可避免地發生在日常生活中。

 

 

文:易君珊(美國.伊利諾州芝加哥分校障礙研究學 (藝術人文研究類)博士候選人、
「We art crips 殘障/身心障礙/障礙藝術文化」網站創辦人)

附註:以刊出的專欄文章內無附圖片